
1.
地铁站口的风很大,夹杂着劣质烤红薯的甜腻焦香,直往脖子里灌。
林夏死死攥着我的手,她的手心全是汗,湿腻腻的,却热得烫人。这是她第五次帮我整理那件某宝买的廉价夹克领口了。
“陈宇,记住了吗?”她声音有点发抖,眼神却亮得吓人,“一会进去,不管我爸妈说什么难听的,你都别吭声。我是家里的老幺,他们顶多骂我两句,不会真把我怎么样的。”
她顿了顿,咬着下嘴唇,像是下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:“实在不行,户口本我已经偷出来了。我有存款,虽然不多,但只要你肯干,咱俩在大城市饿不死。”
我看着她被寒风吹得通红的鼻尖,还有羽绒服袖口那儿一圈微微磨白的线头,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,酸涩得发疼。
我的左手插在裤兜里,指腹摩挲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硬物——那是一块百达翡丽,进站前我特意摘下来塞进兜里的。
展开剩余89%而此刻,站在我面前这个月薪4800的幼儿园老师,正准备为了我这个“仓库搬运工”,去对抗她的全世界。
“放心吧。”我抽出手,反握住她冰凉的指尖,“我有分寸。”
林夏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去奔赴刑场的战士,拉着我走进了那个破旧的小区。
那一刻我突然在想,如果这个谎言永远不被揭穿,我是不是也愿意真的这就样跟她过一辈子?
但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2.
门刚一打开,一股沉闷的油烟味夹杂着老旧家具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没有我想象中的寒暄,甚至没有正眼相看。
林父坐在客厅那张掉皮的人造革沙发上,手里夹着一支十块钱一包的香烟,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大,但他并没有在看。
厨房里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的大力剁肉声,每一刀都像是剁在案板上,又像是剁在谁的心上,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怨气。
“叔叔好,我是陈宇。”我挤出一个谦卑的笑,把手里提着的两瓶酒递过去。
林父眼皮都没抬一下,从鼻孔里哼了一声:“放那儿吧。”
他瞥了一眼那两个光秃秃的白色瓷瓶,嘴角扯出一丝讥讽:“这什么酒?连个标签都没有,散装的?”
我尴尬地收回手:“是……朋友自家酿的,口感还行。”
其实那是两瓶绝版的茅台,为了配合我的“穷人”人设,我昨晚在别墅里,亲手把那价值连城的标签一点点撕干净了。
林夏赶紧接过来放在桌上,打圆场道:“爸,陈宇特意选的,纯粮食酒,不上头。”
“只要是便宜货,当然不上头,上头的是穷酸气。”林父冷冷地回了一句,把烟蒂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林夏的脸瞬间白了。
这时候,厨房的剁肉声停了。林母擦着手走了出来,眼神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扫射了一圈,最后停留在我的手上。
“听说你是干仓管的?”
“是,阿姨。”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。
那双手上有茧,但不是搬箱子磨出来的,而是长期打高尔夫球留下的痕迹。为了掩盖,我这几天特意没擦护手霜,让手显得粗糙些。
“一个月四千八?”林母的声音尖锐,像是指甲划过黑板,“扣了五险一金还剩多少?够你自己吃饭吗?以后有了孩子,难道让我女儿喝西北风?”
“妈!”林夏急了,“陈宇很上进的,他现在是组长,以后还能升主管……”
“主管?”林母冷笑一声,“主管能赚多少?一万?两万?小夏,你表姐夫也是做物流的,人家现在年薪三十万,那是坐办公室的!这才是正经工作!”
我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,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这种羞辱我其实并不陌生。三年前我破产的时候,前女友就是用同样的语气,告诉我“爱情不能当饭吃”,然后转身上了一辆保时捷。
从那以后,我就发誓,再也不让金钱成为衡量感情的筹码。
可现在,看着林夏在父母面前据理力争涨红的脸,我突然开始怀疑,这种“测试”,对她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?
3.
午饭是一场更加漫长的凌迟。
原本只是家宴,不知林母是有意还是无意,竟然叫来了住在附近的大姨。
大姨一进门,那股子优越感就随着香水味弥漫了整个狭窄的餐厅。
“哎哟,这就是小夏的男朋友啊?”大姨上下打量着我,“小伙子长得倒是一表人才,就是这衣服……这夹克领口都起球了,没少穿吧?”
我这件夹克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做旧款,设计师要是听到这话,估计能气得从米兰飞过来打人。
我赔着笑:“穿习惯了,舒服。”
饭桌上,大姨的话题三句不离她那个做销售经理的女婿。
“我们家那口子啊,上个月刚换了辆奥迪A6,说是旧车开出去谈生意没面子。”大姨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斜眼看我,“小陈啊,你们送快递的,是不是都骑电动车啊?风里来雨里去的,啧啧,小夏要是坐你车后面,那不得冻坏了?”
“他是仓储管理,不是送快递的。”林夏放下筷子,声音冷硬。
菜上齐了,有一盘油焖大虾,统共就没几只。
大姨筷子飞快,瞬间夹走了三四只,一边吃还一边吧唧嘴,声音大得让人心烦:“哎呀这虾不新鲜,没我女婿上次带我去海鲜酒楼吃的好。”
她吃得满嘴是油,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上的酱汁,那副贪婪又挑剔的模样,看得我胃里一阵翻涌。
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两只稍大一点的。
林母刚想伸筷子,林夏却抢先一步,把那两只虾全夹到了我碗里。
“你吃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。
那一瞬间,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。
林母的筷子悬在半空,脸色黑得像锅底。大姨嗤笑了一声:“哎哟,真是女生外向,还没嫁出去呢,就知道心疼男人了。也不看看这男人值不值得心疼。”
我看着碗里那两只红通通的虾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在桌子底下,林夏的脚轻轻碰了碰我的鞋边。
那是她在求我,求我忍耐,求我别走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两只虾剥好,又默默地放回了林夏的碗里。
“你吃,我不爱吃海鲜。”我说。
林夏抬头看我,眼眶瞬间红了。
4.
这顿饭吃到一半,冲突终于彻底爆发了。
导火索是我提到打算明年和林夏结婚。
“结婚?”林母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,震得盘子都在响,“拿什么结?你有房吗?有车吗?彩礼拿得出来吗?我告诉你,想空手套白狼娶我女儿,门儿都没有!”
“妈!我们租房怎么了?”林夏站了起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陈宇对我好,他赚的每一分钱都交给我,他下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会给我做饭!这些你们看见了吗?”
“对他好能当饭吃?!”林父吼道,“贫贱夫妻百事哀!你现在觉得有情饮水饱,等过两年,你看着别人家老婆穿金戴银,你自己还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的时候,你就不这么想了!我们是为了你好!”
“我不需要这种好!”林夏嘶喊着,声音带着哭腔,“如果你们非要逼我找个有钱人,那我就一辈子不嫁!”
“啪!”
林母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门口:“好……好!你要是敢嫁给这个穷光蛋,就别认我这个妈!你哥马上就回来了,你让他评评理!你哥现在是大公司的合伙人,接触的都是上流社会,让他看看你找了个什么货色!”
提到“哥哥”,林父林母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骄傲的神色。
大姨也跟着帮腔:“就是,听说是那个叫什么……浩宇冷链?那是大公司啊,小夏你等你哥回来,让他给你介绍个哪怕是部门经理,也比这搬运工强一百倍!”
浩宇冷链?
我愣了一下。
这个名字太熟悉了,熟悉到就像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样。
因为“浩宇”这两个字,取的就是合伙人林浩和我名字里的各一个字。
我早该想到的。林夏说过她哥叫林浩,做物流技术的。
我也在楼下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宝马X5,那是上个月公司刚配给技术总监的。
世界有时候真的很小,小到充满了荒诞的戏剧性。
5..
看着林夏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膀,看着她为了维护我而不惜与父母决裂的样子,我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。
这三年来,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: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,还有没有人愿意去爱一个一无所有的我?
现在,我找到了。
既然找到了,我就不能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。
我缓缓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震动的手机。
屏幕上亮着一条未读信息,是我的财务总监发来的:“陈总,年度分红核算完毕,尾款630万已打入您私账,请查收。”
我正准备把手机递给林父看,门口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“回来了!是你哥回来了!”林母像是看到了救星,立刻换了一副面孔,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,“儿子,你可算回来了!快来看看你妹妹,被猪油蒙了心,非要跟个穷鬼……”
门开了。
一股冷风卷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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